从“阿丕”的称呼谈起——记陈毅与陈丕显的友情

陈丹淮(陈毅之子)

  我能记忆起来的是1953年,全家从南京迁往上海。一天父亲陈毅,母亲张茜带我去西郊公园玩,遇见了也是带着小孩的一家人。父亲就让我叫两个个子不高,但很精神的大人为:“阿丕叔叔,小谢阿姨。”当时我感到特别奇怪,过去总是叫刘伯伯,钟叔叔;难道还有姓阿的吗?叫一个大人为“小”谢阿姨,也是没有过的事。我很难为情,只喃喃地小声喊了一声。没想到阿丕叔叔和小谢阿姨毫不见怪,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后来发现所有人,无论老的还是小的都一律称呼他们为阿丕和小谢,也就安然了,很亲热地阿丕叔叔,小谢阿姨叫起来。再以后慢慢长大了,才知道小谢阿姨有一个真正男子汉的名字:谢志成;才知道阿丕叔叔真名叫陈丕显,从前是一个红小鬼,和父亲陈毅是共赴生死的战友。

  从人人都称呼“阿丕”这一独特现象,已经可以看出陈丕显同志对人真诚可亲、洒脱随和的性格,今年8月23日是阿丕叔叔逝世一周年纪念,8月26日是父亲陈毅诞辰95周年纪念。仔细算起来,他们真正在一起工作的时间并不很长,赣粤边三年、苏中半年、上海两年,但是他们结下的友谊是很不一般的,我只想撷取几段父亲陈毅与阿丕叔叔的告别时的情景,表示后辈的崇敬和怀念,也希望给予当代人际之间一些启迪。

                  一、赣南——出生入死
  
  1929年朱德、毛泽东领导的红四军从井岗山下来,在闽西一带活动。阿丕是福建上杭人。他经常看到红四军的布告,布告署名大多是军长朱德、党代表毛泽东、政治部主任陈毅。年仅13岁的阿丕就这样知道了朱毛,也知道了陈毅。不久阿丕参加了革命,成为一名“红小鬼”。

  1934年10月,由于王明左倾机会主义路线的错误领导,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被迫长征。陈毅和阿丕同被留在苏区坚持游击战争。35年2月留守苏区的机关和部队决定九路突围,分赴各游击区坚持斗争。前七路陆续出发了,3月3日,项英、陈毅来到了于南的赣南省军区,送别由蔡会文、阮啸仙,阿丕率领的要突围到赣粤边的油山区的这一路,陈毅深情地望着每个人,他从容地说:“红军战士都应该是革命的英雄。胜利的时候要当英雄,困难的时候更要当英雄。”项英、陈毅和每一个人握手道别。陈毅和阿丕是首次见面,却又是首次告别,他们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只说一句:“再见,再见。”他们心中明白,也许再也见不到面了,但都是心甘情愿地赴汤蹈火。送走蔡会文、阿丕这一路后,不久项英、陈毅,贺昌率领最后一路人马也离开了于南向油山突围。

  突围牺牲是惨重的,革命所付出的代价是昂贵的。突围成功的只占十分之二三。贺昌,阮啸仙,毛泽覃英勇牺牲了;刘伯坚被俘,高唱着“带镣长街行”从容就义。4月上旬,到达油山的两路队伍重逢了,虽然只分手1个月,但真是恍若隔世,大家都含着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握着手。他们都是幸存者,都是中国革命最忠勇的战士。

  就是在这样危险的日子里,陈毅的诗人气质丝毫没有改变,仍是走到哪里就咏一首诗,而阿丕往往就是第一个读者。所以那时陈毅的每首诗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阿丕都可以一一道来。以后他们俩人也经常谈到这时的情景,因为这毕竟是他们两人最艰难又最为光荣的岁月,解放后阿丕曾对小谢说过:“我是天生大喉咙,在三年游击宿营时讲话声音特别大,很容易暴露,陈老总批评过我几次,总是改不了。他就在赣南游击词中专门为我写了一段:‘休玩笑,耳语声放低。林外难免无敌探,前回咳嗽泄军机,纠偏要心虚。’以后我就比较注意放低声音了。”

  1936年6月,陈毅和阿丕为了组织和指挥大余地区的反清剿斗争,同住在彭坑周蓝嫂家的茅草屋里。从后窗到后围墙上架了一条长木板,敌人一出现,他们就从后窗木板跑过围墙,直接上山隐蔽;敌人一次也没发觉。陈毅和阿丕还多次翻山越岭,奔波于北山和油山之间。每当他们夜宿在大瘐岭山顶时,陈毅就笑着对阿丕说:“我们是头枕着广东,脚踩着江西睡觉啊!”阿丕就故意头枕着江西,脚踩在广东,大家乐得直笑。就这样陈毅和阿丕,同住一个窝棚,同吃一个锅里的野菜竹笋,共同抗击着国民党的清剿,结下了不渝生死的友谊和信任。

                  二、苏中——围棋话别
  
  1937年7月7日抗日战争开始,国共第二次合作,南方八省红军游击队改编为新四军,1938年1月新四军军部在南昌宣告成立。陈毅任新四军军分会副书记,一支队司令员;6月率部队东进苏南,开辟了茅山抗日根据地;阿丕担任东南局青年部长留在皖南军部。他们分开了一段时间,但深厚的友情却有增无减。阿丕在新婚之夜,拿出一支精致的左轮手枪很骄傲地对小谢说:“看,这是陈司令前几天送的。”小谢看到这样精致的手枪十分喜爱,就用手去摸。阿丕故意马上把手缩回来说:“不要乱动!这是武器啊。”气得小谢直撇嘴。

  1940年阿丕第一次离皖南军部到茅山,一到水西村阿丕就拉着小谢说:“去看陈司令。”正好赶上陈毅召开苏南县团级干部会议,传达党中央发来的“放手发展抗日力量,抵抗反共顽固派的进攻”的电报(即有名的‘五•四’指示)。会议上陈毅作了鼓动人心的报告。整个苏南一派群情激昂的气氛,阿丕被深深地感染了,主动地要求留在苏南工作一段时间。陈毅非常高兴,对阿丕说:“对,你就应该留下来。老项把这么多干部窝在皖南,新区却这么需要干部。我马上就回后方(指皖南军部)。我要劝老项一定把军部迁到我这儿来,我就率队北渡长江,开辟苏北根据地。老项这个人就是摇摇摆摆,犹豫不定。他会吃大亏的。”

  陈毅劝项英东移未果,下决心独立北上。7月,陈毅,粟裕率苏南主力北渡,按中央指示全力开辟苏北根据地。7月下旬一天傍晚,阿丕接到陈毅的一份急电:“望速带东南局干部渡江,在江都塘头会合。”阿丕立即带了十多位干部乘船夜渡长江,其中包括我的母亲张茜。当时他们只带了3条枪,差点在江中与日本鬼子巡江的“汽划子”遭遇,幸好有芦苇作掩护未被发现,拂晓时终于到达长江北岸。当晚陈毅就摆了一桌饭菜,专门招待阿丕带来的苏南的同志,当然也包括欢迎自己的妻子张茜。

  第二天,陈毅将阿丕找来说:“你们现在赶到苏北正是时候,我这儿太缺少干部了。现在与韩德勤的决战不可避免了,韩军是我军的十倍,这次东进北上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不过得道多助,哀兵必胜。”接着又拿出一份中央的电报,要求成立统一指挥的苏中区党委;陈毅就委托阿丕准备一个方案。7月28日新四军进驻黄桥镇,9月苏中区党委成立,陈毅兼任书记,提名阿丕任副书记兼组织部长,这是他们第一次以直接正副职务共事。新四军进驻黄桥,广泛开展统一战线,发动民众抗日建政。陈毅和阿丕一同拜访苏北爱国人士韩紫石,朱履先等老先生,争取他们的支持。10月初著名的黄桥战役爆发了。陈毅坐镇黄桥,统筹全局。军事上交粟裕指挥,叶飞、王必成、陶勇三位纵队司令分挡一面。党政动员和后方支援由阿丕、管文尉、惠浴宇负责。军队政治工作和统战工作由先克靖、刘炎、钟期光负责。那时的黄桥真是藏龙卧虎之地,人才济济。决战3天,打垮了反共顽军韩德勤的进攻,新四军在苏北站住了脚,迎来了抗日的新局面。

  战后陈毅又和阿丕谈起天来了。

  “阿丕啊!这几天眼睛都没有闭过。陶勇把炊事员,警卫员都组织起来投入战斗了,如此危急,确实少见。”

  阿丕答说:“是啊!那时我也真怕顶不住。”

  陈毅接着说:“我已经让张茜把一挑子文件都坚壁起来了,作最坏的打算,准备再上山打游击。”说着话锋一转:“阿丕,你还记得我在赣南写的那首无题诗吗?”

  “当然忘不了。”阿丕随口就背道:“生为革命死不哭,莽莽神州叹陆沉,魂兮归来大地红,小住人间三十六。”

  陈毅很感慨:“小住人间三十六,今天我已经四十了。四十而不惑,但愿如此。去年我曾讲过在苏北我们新四军是老四,日寇是老大。郭村一役,两李溃败,我军升为第三。如今黄桥再役,韩顽龟缩,我跃居第二了。今后领导千百万苏北人民战胜日寇的重任,非我莫属了。”

  不久山东八路军南下部队与新四军北上部队会师。刘少奇率中原局也到达苏北。中央批准在盐城成立华中八路军、新四军总指挥部、任命叶挺为总指挥,刘少奇为政委,陈毅为代总指挥。陈毅奉命进驻盐城。

  刚在一起,又要分离,阿丕带着难以排遣的离情别绪来送行。

  陈毅动情地说:“我们近几年不常见面,现在刚在一起打开局面,又要和你这个老战友分手,说心里话,真有点舍不得啊。不过现在比写梅岭三章的年代可好得多了。我这个司令员也是一个棋子,革命需要放在那里,就去那里。区党委的事就交给你了。来,不要说什么,韩紫石借给我的一副云子还没还哩,我们下盘棋吧。”于是在啪、啪、啪的棋子声中,他们豪迈地告别,去迎接一个新的抗日重任。

  1941年元月皖南事变爆发,新四军新军部在苏北盐城宣告成立。陈毅受命于危难之际,出任代军长,担负起新四军的领导工作。苏中的部队改编为1师,阿丕担负起整个苏中的地方党政领导工作。

  1943年全党开展了整风运动,新四军代政委饶漱石却利用“整风”,制造了打击、批判、排挤陈毅的黄花塘事件。11月陈毅赴延安,饶漱石独揽新四军大权。张茜带着两个幼儿离开军部,住到了军卫生队的村子里,饶漱石不仅进占了陈毅的住房,还召集各师的负责同志开会,会上刻意攻击陈毅,宣布陈毅反毛主席、反政治委员制度等十大错误,还要各师回去立即传达。阿丕参加了会议,他根本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回苏中后向粟裕作了汇报,并坦率地谈了自己的看法。粟裕也有同感,于是决定不向下传达。

  阿丕还专门让小谢带着钱去看张茜,小谢在远离军部的一家民房找到张茜,只见她一个人带着才几个月的我孤单单地坐在那儿看书。
  
  小谢问:“小侉(即昊苏)呢?”

  张茜答道:“让崔义田带去,寄放在老百姓家里去了。”

  小谢看着摇篮里的孩子奇怪地问:“小丹耳朵里干吗要塞上棉花?”

  张茜小声说“我怕他哭了眼泪流到耳朵里发炎。”

  小谢顿时一阵心酸,两人默默地望着。不用再讲话了,一切安慰尽在这凝望之中。

  黄花塘事件受伤害最大的其实是母亲张茜。后来在文化大革命中,甚至父亲去世后,她还向我们讲:“那时你们父亲去延安了,军部传言很多,谁也不敢接近我们。我带着你们两个孩子,真不好过啊!倒是各师的同志还想着我们。饶漱石找叶飞谈话,要他表态反对你父亲,叶飞就是顶着不说话,饶漱石一点办法也没有。王于畊(叶飞同志夫人)一直写信来安慰我。阿丕常来看望,还专门送钱来,特别让小谢来看望。张爱萍也不时留些钱,照张像片……你们要知道这是在最困难时得到的帮助,对我是最大的安慰,我永远不会忘记。可是现在他们都被关起来了,我们却不能给他们一点帮助。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面了。”可慰的是她终于见到了叶飞、王于畊,张爱萍、李又兰。可憾的是她最终还是未能再见阿丕、小谢一面。

                   三、上海——重托
  
  从抗日战争后期到解放战争阿丕一直是苏中的主要领导人,苏中的重大事件如43年反清乡、44年车桥战役、45年大反攻、46年七战七捷、47年土改、48年苏北兵团反攻和淮海战役大支前等等,无不记录了阿丕的功绩。

  解放后陈毅担任上海市市长,阿丕担任苏南区党委书记,他们的工作都得到了党中央的肯定。1952年2月22日,阿丕忽然接到华东局负责人谭震林的电话:“中央和华东局决定调你到上海工作。”
阿丕感到很突然,心中无底说:“我怎么能到上海工作?苏南都搞不好哇。”

  谭震林说:“不只调你一个人,还调了好几个人。现在上海急需干部,你马上就去报到。”

  阿丕立即到上海向陈毅报到。陈毅非常高兴:“阿丕,想不到我们又在一起工作了。”

  阿丕还是那句话:“军长,上海我搞不了。”

  陈毅说:“苏南搞得了,上海怎么就搞不了。我在华东局,华东军区还有很多事,刘晓身体不好,主要靠你,还要建议你代理第一书记。”

  不久中央批复:“同意上海市市委书记4人,第一书记陈毅、第二书记刘晓、第三书记刘长胜、第四书记陈丕显。”“因陈毅同志事繁,刘晓同志病假,同意以陈丕显同志代理第一书记。”阿丕很不安,要求不传达代理第一书记这一条,陈毅坚持在市委会上宣布了。
  
  从1952年陈毅和阿丕共事2年,为上海的恢复与发展呕尽了心血,1954年陈毅奉调中央工作,临行时陈毅向阿丕谈了自己在上海工作的经验和体会。他说:“上海这样一个大城市,极其复杂。在工作指导上既要积极,又要慎重,二者并重,不可偏废。只积极,不慎重,会出乱子;只慎重,不积极,也会被动。党的团结、社会安宁是发展生产、繁荣经济不可缺少的重要条件,务必千万注意。”陈毅像十三年前在苏中一样把上海重担交给了阿丕。

  陈毅到了北京,但还是经常回上海,关心上海的工作。而每次回沪阿丕都一定要陈毅作一个形势报告,同时都要受到阿丕和小谢的款待。一次陈毅随周恩来总理到上海,阿丕和小谢就在锦江饭店请他们吃螃蟹。周总理是细剥细嚼;而陈毅却是大撕大掰,连壳带肉放在嘴里嚼嚼就吃完了;完全是两种不同风格和性情。结果,周总理一个螃蟹还没吃完,陈毅已经吃了3、4只了,壳子堆了一大盘。看得阿丕和小谢哈哈大笑,连周总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次陈毅接见外宾,一个记者问陈毅:“您认为哪个时期是你工作最辉煌的时期?”

  陈毅马上回答:“是在上海那段时间,那段时间我感到最愉快。”可见他是如何珍惜在上海的那段时光,同样也看出他是非常满意上海的那些同事,当然首先是阿丕。

                   四、北京——诀别
  
  1966年2月阿丕不幸身染癌症,陈毅十分焦急,经常询问他的病情。他对我们说:“阿丕比我小十几岁,正是担负重任的时候,可是却得了这样的病,真可惜啊!”那时根本没想到文革对阿丕的折磨远远甚于重病,也根本没想到才几年陈毅自己就因患绝症而早早离开了我们。

  1966年6月毛泽东发动了文化大革命,党内生活被严重破坏和扭曲,各级领导都成了被打倒的目标。10月在北京召开了中央工作会议,会后陈毅专门在家里宴请华东的省市第一书记等主要负责同志,他们是:陈丕显夫妇、江清清、叶飞、江华……

  陈毅从中央人事的变化已经预感到文化大革命是一场不同寻常的运动,已经预感到对干部将是一场灾难,可能再没有机会谈话了。他一反往常在席间谈论起领导了。“德国出了马克思、恩格斯,又出了伯恩斯坦。伯恩斯坦对马克思佩服得五体投地,结果呢?马克思一去世,伯恩斯坦就当叛徒,反对马克思主义!俄国出了列宁、斯大林,又出了赫鲁晓夫。赫鲁晓夫对斯大林比对亲生父亲还亲!结果呢?斯大林一死,他就焚尸扬灰,背叛了列宁主义!中国现在又有人把毛主席捧得这样高,毛主席的威望内外都知道吆,不需要这样捧吆!我看哪,历史惊人地相似……”的确,过分吹捧你的人,不是另有目的,就是将来要反对你。

  由于大家对文革的目的和作法很不理解,处境都很困难,所以情绪很差,饭桌上被一种沉重的气氛所压抑,完全没有了过去老战友相聚时的欢快,热闹的场面。陈毅责怪说:阿丕!你是个病号吆?正在治病干什么要出来工作。”

  阿丕为难说:“不出不行啊!江青专门打电话来催着站到第一线去。”

  陈毅看着自己的这些出生人死的老部下、老战友心中一阵疼痛。他拿起茅台酒瓶,给每一位书记都斟满了酒。然后他举起杯子来沉重地说:“让我们干了这最后一杯!我保不住你们了,你们各自回去过关吧。如果过了关,我们再见;如若过不了关,很可能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他的话不幸言中了,没有一个人能过关,就连他自己也没能过关。阿丕和其它书记一样会后回到上海就被造反派揪斗起来。

  1967年1月毛泽东忽然提出要保一批干部特别是部长、省市书记、省市长。华东的名单是由陈毅和谭震林拟定的,赫然第一名就是陈丕显。名单经周恩来总理同意,毛泽东主席批准。被保的各省书记都被陆续接到北京,安排在京西宾馆。可是阿丕却被张春桥、王洪文扣在上海,不让到北京。陈毅、谭震林专门到京西宾馆慰问处于困境中的老部下,他们看到阿丕没能来京,对中央文革、造反派对抗中央毛主席决定,要把干部整倒整死的做法十分愤怒。2月的一次政治局碰头会上谭震林责问张春桥:“为什么不放陈丕显,陈丕显是红小鬼有什么问题?”

  张春桥阴阳怪气地说:“是群众通不过。”

  谭震林立即打断他:“不要拿群众当挡箭牌,群众还不是你们指使的……”陈毅坚决支持谭震林,与中央文革据理力争,从而引发了对文化大革命看法的一场大争论、大斗争,也就是后来讲的二月逆流。陈毅因此被划为右派离开了中央领导岗位。

  1972年陈毅逝世,华东的各省市书记都被关在牢房里,他们听到广播之后,都止不住悲伤的泪水。他们不能到北京最后一次送别,只能在牢房里遥寄哀思。小谢也被造反派关起来了,她看着报纸上登载的张茜扶着毛泽东参加陈毅追悼会的照片,眼泪就涮涮地流下来。她自己是那样的虚弱和憔悴,可是她每看到报纸上的张茜,却为张茜的憔悴而痛哭。小、谢一连哭了好几天。最使人愤慨的却是看守她的造反派,阴阴地冷笑着:“啊!你的大树倒了吧!怎么那么痛苦啊!”这些利欲熏心的人哪里知道一个共产党员的深厚感情和崇高的意境,不幸成为了事实,陈毅与阿丕的诀别就是在北京的那次家宴。

                   五、阿丕叔叔的关怀
  
  1975年阿丕才被解放,76年到北京分配工作,那时我父母已相继去世。阿丕叔叔像很多老同志一样把对父亲陈毅的怀念转为对我们兄妹的关怀。

  1977年阿丕调到湖北任第一书记。9月我正在武汉参加一次规模较大的演习。阿丕在招待首长的宴会上看见了我,非常高兴,吃完饭就拉着我回他住的省委东湖招待所,阿丕叔兴致勃勃地谈起他和我父亲陈毅在三年游击战争中的经历,鼓励我好好工作。这天很晚了才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一看,阿丕叔已经在院子里散步了。我问:“阿丕叔叔!昨天那么晚了,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阿丕说:“年岁大了,睡不着了。这么多年没有工作了,时间对我是很宝贵的。”边说他边带着我沿湖边走,又谈起战争年代……

  谈着谈着,阿丕又说:“来,我带你去看看毛主席住过的房子。”我们走进一栋比较大的小、楼,房间比一般人的房子高了很多,卧室很大,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这是我第一次走进毛泽东主席的住房,感到是那样的神秘,也充满了崇敬的心情,当时我就想,也只有毛主席这样伟大的人才能住这样的房子。阿丕又讲起毛主席在闽西活动情况,是那样神往,那样自豪。这次谈话给我很大教育,看到这么多老同志在文革中受到这样那样的诬陷和打击,可是一旦他们站出来工作,从不谈那令人心酸的往事,他们想的是如何更多更好地为党、为人民工作。从那以后我也慢慢学会了如何面对仕途上的沉浮,生活总是会有坎坷的,但是作为一革命者来讲,他的目标是为之奋斗,而不在乎处境的顺逆。

  1982年阿丕调到中央书记处工作,恰好昊苏任团中央书记,正是阿丕管的范围。昊苏得到阿丕叔叔的支持和关心,工作上也取得了一些成绩。每当我们谈及此事时,昊苏都非常感激,1989年美国记者索尔兹伯里来华写一本红军长征的书,采访很多当年的老红军。一天我得到通知,让我们兄妹一起到人大会堂,我们赶到人大会堂,阿丕叔叔已等在那儿,看见我们全到齐了,他很高兴地说:“我特别要你们一齐来会见一个美国作家。”一会索尔兹伯里进来了,阿丕首先把我们介绍给这洋作家,然后就谈起三年游击战争,谈起项英,谈起我父亲陈毅。他的神情是那样专注,完全沉浸在历史回顾之中。我知道这是阿丕把对我们父亲陈毅的深沉的怀念,化成一片期望,寄托在我们身上。

  1995年8月25日昊苏陪同一个外国友好代表团等候江总书记的接见。江总书记进来后看见昊苏就心情沉重地说。“阿丕今天去世了,你知道吗?”

  昊苏吃惊地说道:“不知道,还没有得到消息。”

  江总书记嘱咐说:“你要赶快去看看小、谢。你们两家的关系是不一般的。”

  昊苏回来就把这句话告诉了我们兄妹。我们都为阿丕叔叔的辞世感到震惊,同时也为江总书记的嘱咐感到感动,毕竟父亲陈毅,阿丕叔叔、江总书记他们都是担任过上海市委第一书记的人,毕竟他们都是上海市人民所爱戴的人。我们赶到阿丕叔叔的家里,看着阿丕叔叔慈祥的照片,泪水忍不住地流下来。

  老一辈越来越多地离开了我们,给我们留下了不尽的哀思,也留下了无限的责任。也许我们个人永远达不到上一辈人那么卓著的功勋和成就,但是国家确实是在我们的手中前进的。

  “前人无愧,无愧前人”这就是我们的志愿和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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